凡煙小說

第 2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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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立刻收獲兩句流利國罵。他只當沒聽見,伸長了手臂去刷交通卡。

下車時鄭清游已經擠得快斷氣。

他灰頭土臉滾回自己小公寓,想撲到床上去睡個天昏地暗,忍了忍還是拖著兩條快要失去知覺的腿,打開筆記本上網尋覓合適工作。

夭壽,他覺得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找工作。再這樣下去,遲早要瘋。

城中新開一家西餐廳,從室內裝飾、餐具置辦到菜單設計均由法籍團隊包辦,沒有米其林一二三星主廚噱頭,也沒有鋪天蓋地宣傳造勢,低調悄無聲息,只掛出一張小小招聘啟事:招全職及兼職服務生若幹,男性,十八至三十周歲,五官端正氣質良好國籍不限,中英法三門語言至少掌握兩門,薪水面議。

鄭清游眼前一亮。

這樣好機會,他想,簡直天上掉下來。

兩天後他正式入職,穿配蝴蝶領結的黑色制服,小皮鞋擦得錚亮。工作內容是端盤子,端碗,端酒瓶,及氣質翩翩地站在桌旁供客人欣賞美貌。最後一項是領班告訴他的——“鄭清游,你知不知道半個餐廳的女人都盯著你看?你小費一定比工資還高。”

鄭清游矜持地笑笑:“沒有沒有。還是工資更高一點。”

他後半句話沒說出口:你以為只有女人盯著我看?——你若知道多少男人把電話號碼夾在小費裏遞給我,估計要跳起來感嘆人世不公。

旋轉門走進來兩位客人,領班沖鄭清游揚揚下巴,示意他去接待。

一男一女,女人身材窈窕,穿一件香檳色綢緞連衣裙走在前面,妝容得體,神情驕矜。鄭清游眼風掃過去,人是美的,但他記不住長相,漂亮女人大致都長這樣,區別甚微。他繼續往那女人身後看去,目光恰好與對方撞上,一雙深不見底眸子,黑曜石般流動不明光彩,極富侵略性,正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。鄭清游只覺那目光似團火焰在自己全身灼灼燃燒,整個人在這樣的熱度中逐漸消解,下一秒鐘就要化為烏有。

很快地,男人收回眼神,仿佛剛才一瞥只是他的幻覺。

二人點最昂貴套餐,一瓶上好葡萄酒,用餐氣氛卻顯得僵持。女人幾乎沒碰盤子裏的食物,郁郁地端坐在那裏,小聲而快速地向面前的男人抱怨些什麽。男人則動作優雅地將牛排切成小塊送入口中,專心享用美食,並不說話。

鄭清游在一旁看著,覺得好笑。

又過了一會兒,情勢發生變化:女人越說越憤怒,聲音逐漸高起來,手指放在膝蓋上,神經質地絞在一起。鄭清游隱約聽見她話中提到“婚約”“父母”之類的詞語,然後男人擡起頭,神情中有些許不耐,低聲回答了兩句什麽。

女人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她撞倒在地。她儀態盡失,咬牙切齒地說:“杜霖,你這混蛋……”

男人放下刀叉,拿起純白色餐巾擦拭唇角,平靜而冷漠地問她:“你還吃不吃?”

“不吃就走吧,我來結賬。”

鄭清游默默無語,望著年輕女人奪門而出的背影。

杜霖安坐在原處,巋然不動,端起手邊一只晶瑩剔透高腳杯,將口鼻埋在玫瑰色酒液散發出的香氣裏,輕抿一口。他不緊不慢喝完整杯酒,擡起頭,對一旁站著的服務生說:“沒想到,回中國居然也碰見你。”

鄭清游說:“杜先生出手大方,上次那筆小費我還沒當面謝過。”

杜霖眼中浮起一絲笑意,聲音仍是波瀾不驚:“總在打工,很缺零花錢?”

鄭清游在心底扼腕長嘆。一個兩個的,怎麽都以為他出來打工是為賺零花,難道自己全身自帶豪門氣場,一看就不食人間煙火,天仙下凡?

他說:“我一向缺錢。”

杜霖偏著頭,若有所思的樣子,鄭清游猜不透他在想什麽。過片刻他問:“這份工作,多少錢一個月?”

鄭清游報給他一個數目字。

杜霖說:“不算多。衣食住行,日常開支,恐怕不夠。”

鄭清游微笑:“是,將將夠我吃飯。”

“就沒想過多賺點錢?”

“賺錢,”鄭清游移開目光,神情淡淡,“是很難的。”

杜霖不置可否。

“結賬吧。”最後他說。

他用現鈔付賬。鄭清游把找零和發票拿回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他捏著濕巾擦手指,隨意地對他說:“零頭你留著。你叫什麽?”

鄭清游拿下胸前工卡遞給他看。

杜霖念他名字:“鄭清游。”

鄭清游感到衣角被人牽動,低頭一看,杜霖將一張卡片放入他上衣口袋。

“我的名片,”杜霖露出一個暧昧笑容,帶著志在必得的輕松和挑釁,直視年輕服務生愕然的雙眼,“你值得過更好生活,清游。體面的生活,而不是這樣為蠅頭小利從早忙至晚。打電話給我,我可以幫你。”

他拍拍鄭清游的肩,“不要當我開玩笑,你若不信,去問問經理,這家餐廳是誰名下產業。”

鄭清游整晚魂不守舍。

領班從他身後走過,踹他一腳:“發什麽呆,鄭清游,邊上那張桌子看見沒有?趕快過去收拾,不然我扣你工資。”

扣工資扣工資扣工資。

鄭清游木木朝前走,領班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臂。

他盯著鄭清游,上下看了好幾遍。

“你胸牌呢?”

“上班不帶胸牌扣五十塊,丟了的話趕快去補。”

鄭清游條件反射伸手進口袋翻找,動作突然頓住——

他媽的。杜霖把他工卡帶走了。

這晚拖到十一點才下班,公交已經停運,幸好住得比較近,可以走路回去。路口有一家銀行,鄭清游把銀行卡插進ATM機,讀出那方小小熒屏上顯示的數字。

三千二百元。

十分寒酸,還不及杜大少一頓晚飯錢。

然而這是他的全副身家。下學期學費存在另一個戶頭,半點也不能動用,等到開學,生活費依舊要靠打工。鄭清游自小聰穎過人,只是如今被生存逼到如此境地,再多心思,也只能用來在錢之一字上打轉了。

他倚著玻璃門滑下去。

真想在這裏一覺睡到天亮,什麽也不顧。

3-

高中時讀過一句詩:問我清游何日最,木樨風外等秋潮。

鄭清游名字就來源於此,他爺爺在大學教語文,長孫出生時親自挑字。

父親中產家庭出身,大學中途退學創業。趕上好時候,不費多大力氣挖到第一桶金,隨後是第二桶,第三桶……生意逐漸做大,無可避免地,搶去別人風頭,不想被人吞掉,只能依附更大勢力。

有人管這叫做站隊,鄭家運氣不好,站錯了地方。幾年前高層有大動作,本市市長落馬,大魚背後帶出一串小蝦米,鄭家首當其沖;那時鄭清游尚在英國求學,聽到風聲,趕著要回國,繼母在電話裏鎮定地對他講:“你不要回來。機票貴得很,況且你回來也幫不了你爸爸……”

電話想必有人監聽,那句“機票貴得很”令鄭清游瞬間明白事情已無可挽回,心底一片冰涼。

許多事情,外人看著是場戲;人在戲中,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。鄭父因行賄詐騙非法集資等罪名被帶走,鄭家一夜之間自雲端掉落,成為腳底泥,任人踐踏。

那甚至還不是結束。幾個月後傳來消息,父親因心臟病突發死於獄中,差不多同樣時候,同父異母的妹妹查出慢性白血病。病人需依靠大把藥片維生,其中有種進口藥,產自瑞士,吃一個月要兩萬多元人民幣。繼母無法,找到鄭清游,跪下來求他——鄭家家底讓人搜刮殆盡,好歹遺下三處房產,全在鄭清游名下。

於是鄭清游賣了他原本的家,一棟三層別墅。

金陵玉殿鶯啼曉,秦淮水榭花開早。大廈將傾的命運究竟是什麽,他活到二十歲上,終於看清。

晚上鄭清游躺在床上,抱一本厚厚明清宮廷家具畫冊,頗心不在焉地翻看。他心神不定,隔幾頁總要停下來出一會神,最後索性合上書,扔在一邊。

一盞小燈在房間角落亮著,暖暖的黃。

他又拿杜霖留下的名片出來看。

這大約是張私人名片,只在一面以端正字體印姓名及手機號碼,設計簡約,沒有頭銜,一點點多餘裝飾也無。幾天裏這張卡片無數次攪亂鄭清游思緒。統共兩個方塊字加十一位阿拉伯數字,看到後來,他閉上眼睛也背得出。

他回憶起第一次見面時,那人全身上下籠罩陰騭氣息,舉手投足間不動聲色卻隱隱威壓,只有笑起來的時候,像一塊終於融化的冰。

第二次見面……不加掩飾的挑釁眼神,溫文爾雅面具層層撕下,捕食者與被捕食者間的對視。每個表情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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